权力巅峰

一份材料、设的每一个环节、请的每一位专家、安排的每一处场景，都是在逼他做选择：要么继续当那个‘讲政治、重规矩、有担当’的常务副省长，要么亲手撕掉自己贴的标签，暴露出赤裸裸的权力寻租本质。”

他微微前倾，一字一句：“而一个刚履新半年、正全力经营‘改革派’人设的副省级干部，绝不会为了兆辉煌一家私营企业，把自己十年积累的政治信用，砸进一个小小的安兴县。”

叶紫衣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玻璃。

风涌进来，带着冬末特有的清冽与生机。

“你比我想得更狠。”她背对着陆浩，声音轻缓，“不是斗狠，是斗智，更是斗胆——敢把刀架在权力自己的脖子上，逼它照镜子。”

陆浩没应声，只静静看着叶紫衣被风吹起的发梢。

半晌，她转身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暗红色印章，盖在那份行程表右下角——“安兴县人民政府”七个朱红大字，力透纸背。

“印章我帮你盖了。”叶紫衣将行程表推回，“但陆浩，你要记住：这枚章，今天盖下去，明天就可能被收回去。权力巅峰不是塔尖，是流沙。你踩得越用力，陷得越深。想要站稳，光有脑子不够，还得有命撑着。”

陆浩郑重起身，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。

纸页边缘已被他指尖捏出细微褶皱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，又像一道正在生长的年轮。

“叶市长，”他声音低沉却笃定，“我不求站稳。我只求——在流沙陷落之前，把安兴县的根，扎进真正能长出庄稼的土里。”

叶紫衣没再说话，只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。

陆浩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上门把时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“宁婉晴……最近还好吗？”

他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，只低声答：“胎象稳，医生说一切正常。”

“让她别太累。”叶紫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平淡如常，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，“孕妇的情绪，比药还灵。”

陆浩喉头微动，终究只应了一声“是”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走廊尽头，唐春燕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而来，见他出来，笑着打招呼：“陆县长，叶市长跟您聊完了？”

“聊完了。”陆浩点头，目光扫过她臂弯里那叠印着“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”的文件，“春燕，麻烦你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帮我约一下市文旅局王局长，就说明天上午九点，我在安兴县等他。另外……”陆浩顿了顿，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名片，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两行小字，“把这个，悄悄递给陈育良书记秘书。就说我陆浩，敬重陈书记为官清正，盼有机会当面请教县域治理之道。”

唐春燕接过名片，目光掠过背面字迹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笑着点头：“好嘞，我马上办。”

陆浩朝她颔首致意，快步走向电梯。

金属门缓缓合拢前，他最后望了一眼叶紫衣办公室虚掩的门缝——门内，那盆文竹的新芽，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，柔韧如初生的脊梁。

电梯下行，数字跳动：12、11、10……

陆浩闭目靠在厢壁，脑海中却浮现昨夜宁婉晴倚在沙发上看产检报告的样子。灯光温柔，她手指抚过B超影像上那个小小蜷缩的轮廓，忽然抬头问他：“浩哥，你说孩子以后，会不会也遇到别人用权力欺负他？”

他当时没答。

此刻，电梯抵达一楼，门开。

冷风扑面而来。

陆浩整了整西装领口，迈步走入冬阳之下。阳光刺眼，他微微眯起眼，却始终没有抬手遮挡。

他知道，有些光，必须迎着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