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力巅峰

整张纸揉成一团，动作缓慢而决绝，然后轻轻放进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虫草老鸭汤里。

乳白的汤水迅速洇开，纸团像一只溺毙的白鸟，羽毛渐渐沉没。

“蒋秘，佟秘，各位……”他端起酒杯，杯中残酒晃荡，“今天这顿饭，是我兆辉煌请的。但明天开始，安兴县的地，我不争了；安兴县的厂，我不建了；安兴县的水，我一口都不喝。”

他仰头饮尽，酒液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，在领口洇开深色印记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“我认栽。”他说完这句，起身离席，西装后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。

门关上后，包厢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
葛天明忽然问：“蒋秘，戴省长知道这事吗？”

蒋翰摇摇头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雪茄，却没点：“戴省长今早飞京开会，今晚不回金州。”

佟宵嗤笑一声：“所以兆辉煌今天摆这桌酒，是给谁看的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窗外，余杭市的灯火依旧辉煌，霓虹流淌如熔化的金子。可谁都知道，有些光，照不进安兴县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；有些势，压不住一群把公章盖在产检报告背面、把整改清单贴在村委会墙上的普通人。

同一时刻，安兴县行政中心七楼。

陆浩刚结束与省发改委的视频会议，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19:47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磨砂玻璃罐——里面是宁婉晴前天亲手腌的桂花酱，浅金色的蜜汁裹着细碎花瓣，甜香清冽。

他挖了一小勺，涂在刚烤好的全麦面包片上。咬下去时，酥脆与绵软在齿间交融，桂花香气瞬间漫开，温柔地抚平了连日来的紧绷。

手机在桌角震动。

是洪海峰发来的微信，只有一张截图：金州日报电子版头条——《安兴县创新“政企医”联动机制，为孕产妇开通绿色通道》。配图里，宁婉晴穿着浅蓝色孕妇装，正微笑着向镜头挥手，陆浩站在她身侧，一手扶着她腰背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，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
配文最后一句写着：“据县卫健局负责人介绍，该绿色通道已覆盖全县12个乡镇卫生院，累计服务孕产妇超三千人次。”

陆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，用指尖轻轻擦过屏幕上宁婉晴微扬的唇角。

窗外暮色四合，远处方水乡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汽笛——那是新开通的文旅专线列车，正载着第一批体验游客，驶向尚未挂牌却已游人如织的5A级景区。

他打开文档，新建一页，标题栏敲下八个字：《安兴县2024年乡村振兴行动纲要（草案）》。

光标在标题后无声闪烁，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。

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，是值班员在提醒保洁阿姨：“王姨，陆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您别关走廊顶灯。”

“晓得嘞！”苍老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我给他留着，那盏灯啊，比咱县路灯还亮堂。”

陆浩没抬头，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，随后敲下第一行正文：

“坚持把群众笑脸作为最高政绩，把田间地头作为最大考场……”

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已凉透，杯底沉淀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茶叶，叶脉清晰如掌纹，静静躺在澄澈的水中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清晨，被一双温暖的手捧起，重新注入沸腾的活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