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，正用锥子扎着一只开了胶的皮鞋。见沈青云走过，抬头笑了笑：“同志，补鞋不？这皮子，是好料子，可惜胶水不行，一挣就裂。”
沈青云停下，低头看了看老师傅手中那双鞋——鞋帮磨损严重，但鞋底纹路清晰，钢钉扎实，鞋舌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小字：青云。
他心头一震，抬头看向老人。
老师傅咧嘴一笑，眼角皱纹舒展：“当年你在这儿当局长，脚上穿的就是这双。我给你补过三回，最后一次，你临走前塞给我二百块，说‘师傅，这鞋我穿着踏实，往后富民县的路，也得这么踏实’。”
沈青云喉头一哽，想说什么，却只觉鼻腔酸胀。他弯腰，从老师傅手中接过那双鞋，鞋面冰凉，鞋底却仿佛还存着旧日体温。
“补。”他声音微哑，“这次，用最好的胶。”
老师傅点点头，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小盒暗红色胶泥，打开盖子，一股辛辣而熟悉的气味弥漫开来——是松香、生漆与桐油熬炼的秘方，富民县老匠人世代相传的“铁骨胶”。
沈青云没走。他搬了把小凳子，在修鞋摊旁坐下，静静看着老师傅穿针引线，看他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捻起一根牛筋线，在鞋帮裂口处来回穿梭，针脚细密如织锦，不偏不倚，横平竖直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将两人身影拉长、叠合，最终融成一道坚韧的剪影，牢牢钉在富民县斑驳的街面上。
风歇了。远处，不知哪家窗户里飘出断续的二胡声，拉的是《江河水》，凄清婉转，却在某个高音处，弦音陡然拔起，铮然一声，裂帛般清越激越，久久不散。
沈青云闭上眼，听着那声音，仿佛看见无数双手正在黑暗里摸索、交接、托举——李大爷递来的搪瓷缸里冒着热气，张大妈塞进他口袋的烤红薯还烫着掌心，王北星攥紧的拳头里藏着半枚生锈的警徽，老师傅指缝间渗出的胶泥，正一滴、一滴，缓慢而坚决地，渗进岁月皲裂的缝隙。
夜色愈深，星光初现。那栋红楼依旧矗立，红得刺目，红得嚣张，红得令人作呕。
可沈青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比红更烈，比夜更沉，比时间更顽固——
那是三十年前他踏上这片土地时，鞋底沾着的富民县的土；
是二十年前他亲手为孤儿院奠基时，夯土里混着的汗水；
是十年前他调离那日，全县三百多名群众自发站在街边，沉默挥动的旧毛巾，毛巾角上，用黑墨写着同一个名字：青云。
土未冷，汗未干，名未朽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沉静如深潭，望向红楼方向，唇角缓缓扬起一道极淡、极冷、极锋利的弧度。
这一夜，富民县的风，该换了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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