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,他并非全然信不过姜婉歌,而是早看清了她致命的短板——她懂理论,却缺实操;她有知识,却无经验;她能画出火药配方,却不知阴山脚下哪处山涧的水最宜淋硝,不知草原深处哪种松脂最适合熬制引线。
而顾锦潇,是那个能把“道理”变成“规矩”,把“图纸”变成“标准”的人。
他曾在江南督办盐铁,对矿脉、冶炼、火候了如指掌;他修纂礼典,遍查历代典籍,对前朝火器失传缘由、工匠流散轨迹,烂熟于心;他孤直,故不惧匈奴威逼,亦不屑与姜婉歌虚与委蛇;他持重,故能在千钧一发之际,守住火药配方最后的底线——那关乎大周存续的,最核心的九味辅料配比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她由衷道。
南宫玄羽却摇头:“英明谈不上。只是明白,有些仗,不必真刀真枪去打。”
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雁门关外,而在人心之间。”
沈知念静静听着,腹中胎动渐缓,安稳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白日御花园里,顾锦潇垂眸行礼时,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、亦曾握剑留下的印记。
那双手,既能写下“开而弗达”的箴言,也能在火器监的泥地上,亲手碾碎一块不合格的硝石。
她慢慢将手覆在南宫玄羽方才放过的腹上,掌心之下,生命温热而有力。
六月底的京城,暑气蒸腾,蝉鸣如沸。
可在这座名为永寿的宫殿里,冰鉴生凉,棋枰未冷,腹中有子,心中有光。
翌日清晨,卯时三刻。
紫宸殿外,丹陛之下。
顾锦潇一身簇新紫色朝服,玉带束腰,乌纱压鬓,垂手立于文官班列之首。晨光熹微,映得他眉宇清冷如霜,脊背挺直如松。
他并未抬头,只凝视着足下汉白玉石阶上,一道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的浅痕。
那是千百年来,无数臣子俯首叩拜时,衣袍拂过留下的印记。
他站得很稳。
直到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:“宣——礼部侍郎顾锦潇,觐见!”
顾锦潇整衣,迈步,拾阶而上。
每一步,都踏在历史的刻度上。
殿门开启,金砖地面泛着幽光。
龙椅之上,帝王端坐,明黄常服衬得他肩阔身挺,目光沉静如渊。
顾锦潇趋步至丹墀之下,撩袍,跪拜,额头触地,声音清朗如磬:“臣顾锦潇,叩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他起身,垂眸,双手交叠于腹前,姿态恭谨,气息沉稳。
南宫玄羽并未立刻开口,只将一份朱批奏疏,轻轻推至御案边缘。
顾锦潇目光扫过,瞳孔微缩。
那是他半月前呈上的《请设火器监以固边防疏》。
朱批赫然在目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——
“准。着礼部侍郎顾锦潇,兼领火器监事。即日赴任,不得延误。”
顾锦潇喉结微动。
他未曾想到,这份奏疏,竟真被天子朱笔亲批,更未想到,这“兼领”二字,竟会落于自己身上。
礼部侍郎,主司朝廷仪典、科举考选、藩属往来,素来与兵戈器械绝缘。
可天子既下旨,便是将一把无形的刀,连鞘交到了他手上。
他再次深深一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南宫玄羽颔首,目光如电,直刺他眼底:“顾卿,火药一物,威力无穷,亦凶险万分。朕听闻,姜婉歌已随挛鞮·伊屠北去,欲以其所知,助匈奴造火器。”
顾锦潇睫毛微颤,却未抬眼:“臣……有所耳闻。”
“你可知,若她真造出火药,雁门关以北,千里沃野,将尽成焦土?”
“臣知。”
“你可知,她若将配方稍作改动,掺入剧毒或致幻之物,我大周边军,一夜之间,或将溃不成军?”
“臣知。”
南宫玄羽的声音陡然沉厉:“那你告诉朕,若朕派你北上,你当如何?”
殿内死寂。
顾锦潇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,唯有一片澄澈的决绝。
他双膝重重跪地,额头再次触向冰冷金砖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砸在空旷大殿之上:
“臣愿以身为饵,混入匈奴匠营。”
“臣愿以身为尺,丈量草原硝脉。”
“臣愿以身为锁,锁死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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