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匣中,匣盖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窗外梧桐树影婆娑,蝉鸣如沸。大公主不知何时悄悄溜了进来,怀里抱着一只褪了毛的小麻雀——翅膀被猫儿挠伤,左腿歪斜,却还扑棱着想飞。她踮脚走到母妃跟前,仰起小脸,眼睛湿漉漉的:“母妃,韫儿在假山后找到它的。它疼得直哆嗦,可眼睛还亮着……韫儿给它喂了米粥,它吃了两粒呢。”
庄贵妃望着女儿掌心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灰褐色绒毛,忽然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小麻雀微弱起伏的胸口。那点微弱的搏动,竟让她喉头一哽。
“韫儿想救它?”她问。
“嗯!”大公主用力点头,“韫儿读过《药师经》,说‘众生病,菩萨亦病’。它疼,韫儿就心疼。”
庄贵妃没说话,只将女儿拉至膝前,亲自取来金疮药、细棉布与银针,教她如何托稳鸟身、如何避开筋络缝合伤口。大公主屏息凝神,小手稳得惊人。针线穿过绒毛时,小麻雀只轻轻抽了一下,竟未挣扎。
“母妃……”大公主忽然轻声问,“您从前教韫儿,忍辱是修行,慈悲是本心。可若有人害了别人,又不肯认错,那……还算修行吗?”
庄贵妃正捻着棉布一角,闻言,手指微顿。
她没有看女儿,只盯着那根银针尖上反出的冷光,慢慢道:“韫儿,修行不是不杀生,是知何为生,何为杀。”
“也不是不嗔怒,是知怒从何来,往何处去。”
“你今日救这只鸟,因它无辜。可若它叼走了别的鸟的雏儿,你还要救它么?”
大公主怔住了,小嘴微微张着,一时答不上来。
庄贵妃却已收回手,将药盒推至一边,转而执起女儿的手,用帕子擦净她指尖沾着的淡红血渍:“记住,最狠的刀,往往藏在最软的绸缎里。最毒的药,常混在最甜的蜜糖中。而最深的慈悲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有时,恰恰是让人疼到清醒。”
大公主似懂非懂,却本能地攥紧了母妃的手。
同一时刻,咸福宫。
含翠跪在冰凉的地砖上,额头抵着地面,久久未起。
媚嫔坐在妆台前,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。她未施粉黛,鬓角甚至有几缕乱发垂落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在枯草堆里燃起的幽火。
“贵妃娘娘……松口了?”她问,声音沙哑,却无半分哭过的痕迹。
含翠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抖:“是……娘娘说,会寻时机,在陛下面前为小主转圜。”
媚嫔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促、干涩,像钝刀刮过骨面。
她抬起手,慢慢摘下耳垂上那对赤金点翠蝶恋花耳坠,随手抛入妆匣——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金玉相击,震得匣中胭脂盒盖弹开,一抹猩红泼洒而出,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“转圜?”她喃喃道,指尖抹过自己苍白的唇,“她要我跪在永寿宫青砖上,给沈氏磕头,磕得额头见血,才算‘转圜’?”
含翠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惶:“小主!这话万万说不得!”
“怕什么?”媚嫔冷笑,忽而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,一步步走向窗边。窗外,一株瘦伶仃的石榴树正结着青果,果实青硬,表皮皲裂,却倔强地挂着,不肯坠落。
她伸手,掐下一颗最小的青石榴,指甲深深陷进果皮,汁水渗出,染绿了指尖。
“她们要我跪,我就跪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陡然淬了冰,“可跪下去的,是我的膝盖。抬起头来的……必须是我自己的脸。”
含翠浑身一颤,泪珠终于滚落:“小主……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媚嫔没回答。她只将那颗青石榴凑近唇边,舌尖舔去指尖的涩绿汁液,然后,慢慢咬开果皮,咀嚼着里面尚未成熟的籽粒——酸得皱眉,涩得舌根发麻,可她一口一口,咽得极慢,极狠。
“含翠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去库房,把那件雪狐腋袍取出来。”
“就是去年冬猎,陛下赏的那件?”
“对。”媚嫔吐出一枚硬籽,落在掌心,像一粒小小的、冰冷的石子,“我要穿它,去永寿宫。”
含翠愣住:“可……可现在是七月,酷暑难当,穿狐袍……”
“就是要烫。”媚嫔打断她,眸光如刃,“烫得我汗如雨下,烫得我衣衫尽湿,烫得我跪在沈氏面前时,整个人都在蒸腾热气——让她亲眼看看,我为了活命,能把自己熬成什么样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青石榴树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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