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,咚、咚、咚,比墙上的挂钟还响。不是紧张,是某种沉甸甸的确认——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解开渔船缆绳,指尖触到浸透海水的粗麻纤维,那股咸涩而真实的韧劲,终于从虚妄的课本里挣脱出来,勒进她掌心。
“挂横梁内侧三分之二处。”她落笔,笔尖划过水泥地,沙沙作响,“用双套结加半扣,绳子选八毫米尼龙绳,浸盐水煮过,防霉防断。沙袋外包帆布,内衬三层面料,每层间夹薄海绵……”
老赵医生蹲下来,就着她画的简图,用卷尺量着地面距离。他量得很慢,卷尺金属钩刮着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量完,他忽然抬头,目光锐利如解剖刀:“你咋知道帆布夹层能减震?”
“去年台风天,”叶小溪声音很轻,“咱村渔船‘海燕号’撞礁,船头裂了缝,老船长用帆布裹着橡胶垫钉进去,说这样不伤龙骨。”
老赵医生没笑,只把卷尺啪地合拢,塞回铁皮柜。他站起身,从柜台下拎出个油乎乎的帆布包,抖开,里面是一副蒙着薄灰的铝制托架,关节处还带着些陈年锈斑。
“你爸当年跟船医学的。”他把托架推到叶小溪面前,“说能帮渔民矫正驼背。后来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后来他出海再没回来,这东西就扔这儿了。”
叶小溪伸手接过托架。铝制表面冰凉,却在她掌心渐渐回暖。她翻过来,看见托架内侧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——不是名字,是日期:。那正是爸爸最后一次出海前夜,她发烧到三十九度,爸爸守在她床边,用小刀在桃木梳背上刻下这个日期,说等她退烧,就带她去看新造的渔船。
“明儿早上六点,”老赵医生抓起搪瓷缸灌了口热水,热气模糊了他镜片,“你妈别吃早饭,空腹来。我盯着。”
叶小溪点点头,把托架仔细包进蓝布包。出门时,风雪更大了,雪片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。她没撑伞,只把布包紧紧护在胸前,像护着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火种。
回到家里,灶膛里余烬未冷,妈妈已蜷在灶边小凳上,就着微光缝补叶耀东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。针线在她指间穿行,动作迟缓却异常精准,仿佛每一针都缝在记忆的经纬线上。叶小溪蹲下身,把布包放在灶台边,又舀了瓢冷水浇进铁锅——水汽腾起,模糊了灶膛里跳动的暗红余烬。
“妈,”她忽然说,“耀东哥昨天……又去码头了?”
妈妈手没停,针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挑:“嗯。扛了三趟货,挣了七毛五。船老大说他力气见长,下月让他试试绞盘。”
叶小溪盯着灶膛里一簇突然蹿高的火苗,它燃烧时无声无息,只把妈妈低垂的眼睫染成金色的半透明。她没提昨天在码头看见的那一幕:叶耀东蹲在“海燕号”锈蚀的船帮下,正用小刀刮着船板缝隙里发黑的藤壶。他后颈晒脱了皮,露出底下新鲜的粉红,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,在工装裤腰处洇开深色地图。旁边几个渔工叼着烟哄笑:“耀东,你刮这玩意儿干啥?又不卖钱!”他没抬头,刀尖稳稳凿进贝壳缝隙,只说:“藤壶不除净,船跑起来沉。”
她也没提自己悄悄数过——那艘船龙骨上,密密麻麻刻着二十七道浅痕。每道都比前一道深一点,像某种沉默的计时器。
晚饭是腌萝卜炖豆腐,汤色清亮,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。妈妈破例多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时,左手无意识按在腰后,指节微微发白。叶小溪盛汤的手顿了顿,舀起一勺滚烫的汤,轻轻吹凉,才递过去。
“小溪,”妈妈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灶膛噼啪声吞没,“你赵叔……真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得买糖。”
叶小溪一怔。
“给赵医生的。”妈妈望着灶膛里渐弱的火,“还有……给耀东的。他今儿送来的那包炒豆,我瞧见了,藏在米缸底下。”
叶小溪喉咙发紧。那包炒豆是叶耀东用三毛钱买的,纸包都磨毛了边,豆子炒得焦香酥脆,可妈妈只尝了一颗,就把它仔细包好,埋进米缸——仿佛那不是豆子,是某种需要窖藏的、易碎的诺言。
“妈,”她终于放下汤勺,勺底磕在碗沿,发出清越一响,“耀东哥他…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灶膛里最后一簇火苗倏地矮下去,余烬转为暗红。妈妈没看她,只把空碗慢慢擦干净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他知道你爸的罗盘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“那罗盘……没跟着船沉。”
叶小溪的手指猛地蜷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想起去年梅雨季,自家老屋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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