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那是十年前拖网时被绞盘碾断的。他再没提过疼,就像妈妈从不喊腰疼一样。
虾塘冰面突然“咔”一声脆响,裂纹向四周蔓延,细如发丝。叶小溪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疼,尖锐而清醒。她忽然想起前天在供销社橱窗里看到的那台上海牌收音机,红木外壳,旋钮锃亮,标价一百二十八元。柜台姑娘笑着告诉她:“这可是能听短波的,日本货,能收到东京电台呢。”她盯着那台收音机,想到的是它变压器里缠绕的漆包铜线——纯度%,导电率高,耐腐蚀。而村里赤脚医生老周,正为找不到合格铜线修不好那台报废的X光机发愁。那台机器躺在他家阁楼上,蒙着油布,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。
她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霜渣,转身朝码头走去。
码头比想象中更冷。咸腥的海风裹着碎雪粒子,抽在脸上生疼。几艘渔船泊在避风湾,船身覆着薄冰,缆绳冻得硬邦邦,敲起来梆梆响。叶小溪一眼就看见“海燕号”——船尾刷着褪色的蓝字,船头积着未化的雪,像戴了顶歪斜的白帽。甲板上人影晃动,吆喝声混着海浪声,嘈杂而粗粝。
她没上船,只站在跳板尽头。父亲叶耀东正弯腰扛起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袋口扎得紧紧的,里面是银光闪闪的带鱼,冻得僵直,尾巴翘着,像一捆捆凝固的闪电。他棉袄后背湿透一大片,深色水痕在寒风里迅速结出白霜。他看见女儿,没说话,只把蛇皮袋往肩上颠了颠,袋子沉得他脖颈青筋暴起,像几条挣扎的蚯蚓。
“小溪,接筐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海风刮过的粗粝。
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咧嘴笑:“耀东哥,闺女来啦?这筐可不轻,四十斤往上,你闺女细胳膊细腿的,扛得住?”
叶耀东没理他,只把蛇皮袋往跳板上一墩,震得冰碴子簌簌往下掉。“小溪,来。”
叶小溪走上跳板。木板被冻得滑溜,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她没去接父亲递来的扁担钩子,而是伸手,直接抓住蛇皮袋粗糙的袋口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鱼鳞,刺得一缩。她吸了口气,腰腹猛地一沉,发力——肩膀撞上袋底,双腿蹬地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脊柱绷成一道紧绷的弦。蛇皮袋离地,沉得她眼前发黑,耳膜轰鸣。她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砸在肋骨上,一下,又一下,震得牙根发酸。
她扛着走了三步,跳板在脚下呻吟。父亲伸手想扶,她偏过头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:“爸,您歇会儿。”
皮夹克男人吹了声口哨:“嚯!叶家丫头,有劲儿!”
没人笑。周围几个卸货的汉子动作慢下来,目光扫过叶小溪被重物压得微微颤抖的肩膀,扫过她冻得发紫却死死咬住的下唇,最后落在她身后——卫生所的方向。那里,妈妈正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,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、即将风干的枯木。
叶小溪没走大路。她拐进村西那条被渔民们唤作“哑巴沟”的野径。沟底是冻硬的淤泥,两旁长着枯死的芦苇,刀锋般的苇叶在风里割人。这里没车辙,没脚印,只有她一个人扛着四十斤带鱼,一步一步,踩碎冰壳,碾过冻土。
肩胛骨像被烧红的铁钎贯穿,火辣辣地疼。汗水浸透棉袄内衬,又在寒风里结成冰,紧贴皮肤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。她数着步子,从一数到一千,再从一千数回一。数到第七百三十二步时,左脚踩进一个被雪掩盖的鼠洞,身子猛地一歪。蛇皮袋滑落,砸在冻土上,发出闷响。几条带鱼从袋口弹出来,银白的身子在灰白天地间划出几道绝望的弧线。
她没去捡。
她站在原地,望着那几条鱼。它们眼睛浑浊,鳃盖翕张,像在无声呐喊。然后她弯下腰,不是去拾鱼,而是解开自己棉袄最上面那粒扣子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腰椎结构的纸。她把它铺在冻土上,用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压住四角。寒风立刻掀起一角,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指,死死按住。
她盯着纸上那个被铅笔重重圈出的L5-S1椎间盘间隙,盯着旁边标注的“神经根受压”。忽然,她抓起石头,狠狠砸向纸面——不是砸图,是砸向图下方空白处,砸出一个深凹的印痕。石头抬起,冻土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的凹槽,边缘带着细微的冰晶裂纹。
她直起身,喘着粗气,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去。纸浆混着铁锈味的唾液滑进喉咙,粗粝,苦涩,像吞下一小块生锈的船板。
她重新扛起蛇皮袋。这一次,她没走沟底,而是爬上沟岸,踩着枯芦苇丛走。苇秆被踩断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,像骨头断裂。她走得极慢,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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